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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1 小簟轻裘各自寒(3) - [炼金士·大话]
绝对不是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么简单的,简直是整个世界都化成洪流席卷而来。简言一开口,她只觉一字一句都是新的,书和故事,传闻和人事……声音,气味,色彩,眼耳鼻舌身意。简言藏在校播音室里的老摇滚唱片,午夜天台上点起一根烟,落霞燃烧着融在江面上。从前她是连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小心翼翼紧闭着,如今在这突然涨大数倍的天地里磕磕碰碰,带点惊惶带点惊喜亦带点困惑,每一个名词都成了迷宫中的一处暗道。春日迟迟,简言带她爬铁门翻篱笆偷闯学校的生物园。穿过一株株开得低低的花树,枝叶索索的从头顶掠过,沾得满头满脸细碎的瓣。她细细替简言拈下来,手指擦过那剪得过短短的鬓角。
这是桃,这是李,杨梅的花期还要再晚一点,简言一样一样教她认,又狡黠一笑:“等夏天来了我们来偷果子。”眼睛细亮有夏日之光,让她以为转眼就已季节转换。日子全是虚的,只有简言是真的,时间拥簇而过如飓风,她们细小如埃随之而去,相付一笑便可到光阴尽头。
无事的下午她们就躺在床上,絮絮聊些女孩家的琐事,用她的小随身低低的放卡带。机器有点旧了,喇叭里有沙沙声,磁带缓缓被摩擦,暖的雾气随之从她们脚底升起,一截截覆盖上来,现在到膝盖了,马上就淹到手指尖,她们只觉得说不出的愉悦。她翻个身便对上了简言的侧脸,简言有张线条利落但性别含混的脸,山峦峡谷,起跌宕然,凸起处有男子的硬朗,低陷处是处女的柔软。
简言也翻了个身,脸对着她的脸。现在她们简直挨得有点过分近了,中间只隔台小小的卡带随身听,黑亮的塑壳表面迅速凝一层她的急促呼吸。简言低低的说话夹在音乐声里,她听不清,就索性俯近她耳边讲。细细气息扑打在耳上,明明很轻软,她却只觉背脊发凉,口燥唇干,身体如同绷紧的绣帛,在悬空中凝神屏气。
但简言突然翻身坐起来,身体僵硬的靠在墙上,她一愣,随之跟着爬起,如照镜般,她在简言的脸上看见的,是自己的青灰色的困惑。卡带还在缓缓转动,音乐尘埃一样细声细气的唱,最后咔嚓一声自动停了。两个女孩面面相觑,在黄昏最后的光线里默默的对坐,她们膝盖抵着膝盖,脸对着脸,但嘴唇慢慢的搁灰了。宿舍里开始有人走动,有碗筷相击的脆响,有人打翻了热水瓶砰然一声巨响。
好在这也不过是她那众多困惑里的又一片新的未名地带,简言在她的世界里横冲直撞,摧毁太多又重建太多,而她盲人般摸来绊去,也仅得手中一点模模糊糊的形象,至于那只象本身……她不想这许多。舒怀不爱想事,她试探世界的姿态如小鹿在溪边饮水,浅尝即可。只要能挽定简言的手,一切便都再自然不过了。
但简言风头正健,又精力无限,时常东奔西跑脚底生风,招呼都不打便消失个十天半月,哪里都找不到人。等得某天进门又赫然见得简言嘻嘻笑坐在她床边等她。她的日子于是被截成一段段的断流,像一扇门开关都由不得自己。有时简言会叫她等,等她下课,等她散会,有一次等得伏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见简言冲着她嘿嘿嘿的贼笑。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塞给她面小镜子后拔腿就跑。赫然照见自己那光洁额头上被简言用钢笔写上王字,她恼得哭笑不得,直洗得皮肤发红才算了,也真真只有简言才下得了这个手。偶尔的简言流露出一种孩童般的邪气,却又对自身的破坏力浑然不觉,每每叫她心惊肉跳。下次简言照样无辜的笑着来找她,两手闲闲的插在口袋,恰好可以让她插手进臂弯,霸道而又亲昵。
所以每次听说简言找她,是放下手头一切事都要赶回去的。那次就是在水房提水,听同室的人说简言来了,甩下手边水壶便狂奔回去。远远的已经听见笑声溅了满室,简言的声音尤其响亮。她放慢下步子来,幽幽走到窗前,赫然便见简言大剌剌坐在桌上,俯身压向对面椅子上的女孩。也不知简言说了些什么,说得她急了起来,一巴掌打在简言大腿上,简言就用手去拉她的发梢,直扯得她哎呀呀的叫,一只尖下巴高高扬起来,还不示弱的朝着简言乱扑乱打,几乎要跌进简言怀里去。
是睡她对面床的渺渺。生就一双烟波浩渺的大眼睛,便最喜欢直勾勾看人。舒怀也不出声,静静站在窗外抱臂看,倒是渺渺先发现的她,收起龇牙咧嘴的表情,笑着招呼她进来。简言还不肯放手,牵着渺渺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把玩,翘着腿,眯着眼,看着她走进来。她静静的拉开抽屉找出把剪刀,对着那缕长发咔嚓一剪。
四下都很静,凭空只听得呯呯呯响,是她的一颗心犹在狂跳不肯平复,喉头又痛又干,是跑得过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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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25 小簟轻裘各自凉(2) - [炼金士·大话]
“是简言啊……”才听她说到一半,满宿舍的人都笑了起来。之后却又不说了,都带着点了然于心的朗朗,和一点她不得其解的暧昧。简言简言,简言简言,这名字像道阀门,硬生生的将她隔在大家之外。她便也赌气的不问,坐在自己的上铺边上,带点颓丧的垂下两条长腿,任由自己独个儿从那片笑声的水面远远荡开了去。
所以那天路过大礼堂,简言远远在那边叫喂,她听是听见了,但并不认为是在招呼自己,脚下还不由加快两步。走路时她总是仰着头,下颔却微微往里收,是漂亮女子的傲和小姑娘家的敛。接着猛地一声闷响,一米多高的舞台简言大剌剌的就往下跳,大声叫出她名字来。“程舒怀”,连名带姓的,像个炸雷扔过来让她接。所有人都望了过来,她窘得浑身都热了,如同站在一个巨大的放大镜之下,阳光聚焦在她身上,头顶的细发蓬蓬的着了火。
这个人,原来根本就知道她!
现在,她过来了,戏谑的笑意掩饰不住脸上的桀傲,将头闲闲冲舞台那边一点:“过来试个角色?”稔熟口气中带着点不容人抗拒的硬气。她不自觉扭头看去,礼堂前的露天舞台上热热闹闹的排演着什么,念台词的,摆姿势的,还有周遭那忙着试音响的,搭布景的,音乐稍停又起,笑声纷纷扬扬,半大的少年人,再怎么严肃都像在游戏。那个她不认得的陌生世界,在阳光下腾腾的蒸出荷尔蒙的酽酽汗香,年轻的面容熠熠发光像上了层蜡,简直不似真人。她怕开口一问倒显出怵来,就真的低眉敛目的跟她走了。
是演的陈白露。舒怀是衣架子,明明是租来的廉价旗袍——桃红镶珠花,那塑料小珍珠已脱落大半——用小别针在腰身一掐,也能让她穿出一股子落拓的妖娆。刮挺生硬的元宝领上腻着一圈洗不去油脂,她就不得不拼命支起自己的雪白长颈,更有了点于风尘中辗转而起的傲气。所以她台词忘了又忘,反应又慢,表演全无章法,只凭了天生的烟视媚行令得大家接纳佩服。只有简言从不客气,每每当面呵斥,仿佛全然忘了当初是她把她牵扯进来的。
这种时候她比谁都恼恨自己,但面上抵死也不露半点,只一双大眼睛里凉凉的掠过点风声雨痕,总以为没人知道。简言是导演,亦是整台晚会的总策划,有时她在台上排练,简言就忙着一边调试灯光,探照灯四下扫射如乱云,她愣愣的站在台上又忘了一次词;或是舒怀躲在幕后背剧本,她则指挥得一群花枝招展女孩们,蝴蝶一样绕着她转。那种得志的猖狂和冲劲,简直叫舒怀心下发怵。是,还有谁可以像简言这般,面上风华流转,眼中精光四溢,人人簇拥其旁任她调度。亦正因那羡慕与向往混合成的敬畏感,使得她也不得不猛提起一口气来,硬起头皮,朝着那灼灼有光处迎了上去。
后来她想,也许就是因为这股子直冲她眉心的煞气,倒使得她丢盔弃甲,自己先降了。也难怪那时看到男孩们谄媚的脸,躲闪的眼神,就恨不得多踏只脚上去。她傲中带着点娇,是美貌这柄利刃天生带出来的刀剑气,连她自己亦不自觉。而简言的傲则是少年狂妄气,带点撒野的样子,又像身刻意的武装。在那座灰扑扑的小城里,正是份傲然和野心让她异于众人。只是这种傲气往往与青春共消长,在时间的反复冲泡之后,如同寡淡的茶叶末子,寂寂的沉进了眉眼深处。她望定了七年后的简言,想说什么,终于没有开口,女儿回来了。
女儿玩得小脸红扑扑的,喝着可乐又闹薯条,小嘴吧嗒吧嗒。她还在忙着摸钱包,简言已经把整份儿童套餐都给端回来了。正好,她也便把那张火车票从钱包中取出,笑矜矜的。简言与猫脸女孩微笑着交换了一个眼神,掩饰不住那张珍贵车票带来的惊喜。
而关于车票上那个遥远地名,她并不问。这么些年里她们同住这座方寸小城,却并无联系。曾经她揣摩着,这大概是种各自都被自己生活绑票的身不由己,庸庸碌碌,熙熙攘攘,不过是为年轻时的挥霍赎身。这样倒好,至少她跟她算是扯平了。她没有想过,反倒是一张车票一个遥远地名将她们重新联系在一起。
简言也并不解释。从前舒怀就不爱问,明明心底已经沸腾起来,却还得将那些滚烫的水泡强摁下去,温顺的拗着劲,等着简言来发现。但愈是这样,简言愈不挑明,反而愉快的、饶有兴味的欣赏着那些摁不下去的情绪像蓬蓬的水蒸气,从女孩的头顶、眉心、指甲缝里噗噗冒出来。她被这热热水汽熏着,骄傲与自信迅速发胀成一个松软的面团,浑身上下都如发酵般微醺。啊,那时候,简言轻车熟路的操纵女孩们的情绪像烧开一壶壶水。
最后站在舞台上那时刻里,她被强烈的聚光灯照得眼前昏黑,只觉得台下白花花似片空茫雪地,直到掌声哄的响起,将她猛然惊醒。都不记得了,唱的什么演什么,空得一身大汗淋漓,像在睡梦里使劲。下台后是简言迎她,一瓶开好口的花茶递过来,又帮她整理衣装。她仍旧双睫低垂如折翼,不看她,却愈发感觉到她的存在感,重重逼迫过来。是那时她才猛然惊觉回避反倒成了唐突,怕什么呢,都是女生。急忙抬眼送上笑颜,又正与简言的灼灼双目撞个正着。简言的眉淡得近无,反衬出一双细长眼睛跳跃张扬。举手投足间铿锵有声,但一双手那样细软,是把她当成一个瓷娃娃那般小心翼翼。女性的手。
散场后的阑珊夜,有种隔夜茶的味道,隐约的香气还低徊不去,嘴里却只剩下淡淡滞涩。年轻的脸上挂着笑靥残妆,在幕布前留影,在后台收拾道具,言语笑闹,听在她耳里却被放大了一百倍,嗡嗡的发蒙。收拾到尾声,简言便将大家都打发了回去,她却置若罔闻,只顾坐在装满道具纸箱上犹自发呆。简言嘻嘻笑,用脚踢纸箱:“你也回去。”就是那笑容让她恼了起来,太明亮了啊,坦荡荡的。她猛的起身,将纸箱扛起便走。简言一愣,连忙上前去夺,她却赌气似的死死抱紧不放。简言拗劲也上来了,手下一使劲,扯得她一个踉跄。
也不知道是怎么的,眼泪就出来了,酝酿已久似的,四下逃逸。薄薄的一层淡紫水雾蒙着,全世界热烈的眩晕起来。她们静默的站着,面对面,却并不讲话。简言伸出来手,小心翼翼的就要触到她的面颊了,但她一偏头,躲开了。她躲开了,有点沮丧,又有点舒展,心里一声愉悦的脆响,是什么破了。后来怎样收场的?简言的手这样软而月亮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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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1-16 小簟轻裘各自凉(1) - [炼金士·大话]
撞球室暗淡的光线里,只见两个女孩一齐放下手中的球杆,走了过来。一个婀娜着裙,猫脸圆眼,毫不掩饰的打量她。另一个短发黑衣,轮廓硬朗,友好的冲她笑。就这一打照面的功夫,她心中清泠泠的像是什么都懂了,又像是一脚陷入千缕万线中,竟有点迈不开去。下意识的她抱紧怀中的女儿,微微侧身,旁边站着的简言连忙伸出手来,要替她抱抱女儿。她恍恍的心思飘摇,竟真就把女儿递过去,幸好孩子认起生来,扭着身子闹,她心下一悸,醒了。
简言当下有点讪讪的,草草的为她们彼此介绍了一句。猫脸女孩倒在这时突兀的笑了,冲孩子做个鬼脸,真可爱,她说。脆生生的外地口音。
上了车后,开始都客气的商量着要去哪里坐坐,最后还是去了麦当劳。两个女孩倒都争着陪女儿玩,抱她坐滑梯,骑木马,大人孩子咯咯笑成一团。但那笑声一浪浪的打过来,打在她脚下,她只觉得远,凉,淡。倒是简言,不住点转头望,眯着眼跟着笑。她不敢细看简言的脸,就像不敢拿今日照片去对证时间的底片,那么看看她自己?孩子都两岁了。倒是聪明,就是不够漂亮。她连着抱怨了两遍,蹙着眉,抿着嘴,像做女儿时抱怨一双合心不合脚的鞋。
简言笑。有你这样做娘的?口口声声数落自己女儿。女儿似娘,哪能不漂亮。当下她心里一悸,终于还是有一点什么没有变,这样戏谑的,却又柔软的口吻。她笑了起来,又立刻低垂了头,大把蓬松的细幼长发倾落下来,将她的笑容罩在安全的阴影中。女儿就这点像她,头发又细又软,像春日里茸茸的幼草。
她知道自己生得美,所以从小就懂得了低眉敛目,即使如此,还是总被人说傲。偏生又长得那么高,仿佛青春的全副力气都用在了抽枝上,远看是袅袅的一缕细腰长腿,楚楚可怜,走近了才发现这女孩低头看你。教室外长长的走廊上,男生们嘻哈追打,吵闹喧天。她远远走来,他们就自动消了声。这样的静,那些屏气敛声间呼出的热气,几乎能将她齐腰的长发撩起。
哪一间昏暗混乱的男生宿舍里没发出过的炸了窝般的笑闹和起哄声,那笑声中必定夹着她的名字。但她只觉得污糟,男生那么污糟。永远在经过球场时跑到她脚下捡球,人还未到,风已卷着一身汗味铺头盖脸的打过来令她欲呕。永远在充塞着饭菜味的食堂里问她借纸巾,她好脾气的笑,不知道自己哪天会忍不住用整包纸巾冲那张泛着油光的嘴砸过去。永远在自习室里趁她起身翻她的书,夹信件,塞礼物,有人簌簌的笑,发出作弄的咳嗽,她远远站在后面,见得惯常后,已不再羞愤。
但这种时候她就恨不能再长高一点,仰起头就能呼吸到云层里稀薄的清新空气,腿一迈就能跨过所有人头顶逃走。突兀的站在人群中,她洁白长颈到肩胛处的优美弧线像个问号,执念的追问着什么。究竟是什么呢,她自己也不太懂。
她自己也不懂。说起来,她念书念不好,也没什么大爱好,身边的同学明明暗暗都谈起了恋爱,那么她呢?那时流行的言情小说,兜兜转转的也传给了她一本,无人的下午她娇慵的半撑着胳膊,慢慢的把面颊贴在晒得暖暖的书页上,阳光纷纷扬扬……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她这样美,然后呢?一年又要到头了,宿舍楼下大远处就是大礼堂,逢了下午都热热闹闹的排练,日日笙歌笑语,细听就有,忽而又无,像光里寥廖浮尘,扑簌簌的落了她一身。
就这正出神,忽见一个阴影当头罩下,她面前的书桌猛的就腾了空。还来不及尖叫,一个身影从高高举起的桌子后探了出来,短发,蓝衣,坦荡荡对她展颜笑。眼神嘹亮,嘴角娇俏,男孩样的短短鬓角处是女性的细软茸毛。她惊魂普定,那人却连个解释也无,毫不吃力的举着桌子扬长而去。
喂!她不甘心的追出去,这个人,也太无视她的存在。对方却已健步如飞至走廊那端,远远停下,挥手示意:“告诉她们,是我搬的。”
你?你是谁啊!她气得跺脚,但她已经消失了。
想来只是满腔的气恼和莫名其妙,这就是她第一次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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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1-08 日不落城 @深圳狂想记 - [炼金士·大话]
当然,每天按点就班的,红日依旧无可挽回的朝西快速降落。与此同时,城内的人们已备好人造太阳来完成完美交接——以电力、热力和市人那源源喷薄而出的欲望力,人造太阳之能源予求予取,永不衰竭,更加完美的朗照全城。
不过,此完美是指实用性而言。不同于阳光的橙黄暖热,人造太阳发出的是平和冷静的荧荧白光。晒不出衣物的暖香,植物们也拒绝光合,然对于工作狂来说,这种光却更具舒适度与可视度。因此,灯具这类古遗迹早就摆上了收藏架,上古时代那些放孔明灯的祷祝者若是得见更将五体投地。是的,每当那耀目球体如一盏巨大的孔明灯缓缓升空,见怪不怪的人们仍不由得驻足张望,心内说不出的满足。那是深潜于集体无意识内的对光明的信与愿,日光荒荒,人生苦短,日光渺渺,现世安好。
城市中间有一座球形圆幕体验馆,以高科技逼真模拟出那被人遗忘了的远古之夜。家长带着孩子来做科普教育,恋人们牵着手来寻黑色诱惑。广袤的黑暗里,人们四处散落,看不见彼此,记不得时代,像一头头温顺的羊饥饿的啃噬这安宁喜乐的黑暗。
母亲们指点银河,很想卖弄昨天刚背熟的浪漫传说——如你所知的,正是那个叫做牛郎的宇航员在银河探险时如何邂逅了另外一个星球上的公主……但孩子们只惦着追赶萤火虫,眼睛滴溜溜跟着转。
许多恋人的第一个吻都是在这座影院中圆满成功的。皓月当空,星辰糜烂,他们微弱的辨认着彼此的面容——太美了啊,当那轮廓笼罩在柔光之中,长长的睫毛上凝着一颗颤巍巍的夜露……那日光里疯长的意志瞬时融化委地,变成一条闪闪发光的小溪流走了。
可惜,不幸的是,在夜晚定情的恋人们,却总是在白昼分手。于是,当离婚率高居不下,老人们总是以威严的口气批评夜晚体验的种种弊端。它会让人过度沉迷于糜软脆弱,是深不可探的黑色漩涡,曾孕育出烂熟文明中最华丽却无用的恶之花。
人造太阳升降专用风向标
圆幕黑夜体验馆
史前文明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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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快落光的时候,节日们也就成熟了。它们沉甸甸亮晶晶的挂在最后的枝干上,以犒赏那些再次抵挡过时间的霜雪,勤恳耕种了一年的人们——用彩带、礼物、美食和烟花,用普世价值和欢乐霸权,结结实实的填满他们的胃。人们在这一天里尽情饕餮由节日炮制出来的爱与快乐,才能蓄满热量去应对接下来的那些个忧虑的日子。
不过实际上,并非谁都有份分食节日的香甜果肉。对于那些习惯了独自在时间的静流中潜泳的人来说,节日简直是场灾难——日子之间的平滑过渡赫然断裂开了,节日横亘在那里,正如平静的水流经河床上的裂缝,就成了漩涡。
所以,他们,这群节日的难民们,他们或者小心翼翼的远远绕着走,或者,一个不小心,便被卷进漩涡的中心,等到天昏地暗的爬出来之后,啥也没记住还吐了好几天。
因为他们往往是那样一类人,执拗的,拮据的,暴躁的或者迟钝的,过于柔弱的与结了厚茧,所以,当他们偶尔相遇在节日的背阴处时,便迅速的认出了彼此。像一群结伴过冬的鸟,他们凑在一起之后,一改往日的沉默与生冷,每一个细胞都热热的烧了起来。为了对抗节日的灾难,他们齐聚一堂,喝酒,倾诉,玩乐,演讲,彻夜狂欢,有的难民们甚至谈起了恋爱。
恋爱的结果往往是导致爱人们双双携手跟大家挥泪告别,正如你所知,任何一个小家庭,都必需融入社会的正常社交和繁琐的节日中。但没有关系,反正,一定会有新人加入进来。所以,难民们还自发组织了一支秘密救援部队,在那些个绝望的节日里及时出现在每一个节日loser的窗口,将他们解救并吸纳进来。
于是,在岁月的旮旯头里,这一个秘密组织居然代代相传的延续了下来,在每个节日里都集群结社,弹冠相庆,以对抗漩涡般庞大的孤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他们终于战胜了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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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粒镏金子弹飞射过来,嗖嗖生风。
终于她散躲不及,身中数弹。咬牙从伤处剜出这闪闪发光的暗器,正欲毁灭证物……剥去外壳后,那褐色球体入口即碎,巧克力的浓甜混合碎坚果的香脆,毒性不大,但足以让人短暂昏迷。
小心的将金色锡纸摊摊平,从前有人教过她用来折玫瑰,但是全忘了。从前,从前这种巧克力叫金莎,那么贵,又异域,每吃到一粒都像去了趟遥远国度,要记很久很久。锡纸夹在最厚的书里压平,过多久都能闻到那种香——味道想不起来了,但香气在记忆的夹页里成了枚书签。数年后它随手可得的出现在每个便利店的货架上,冬天里她最常买那种三粒简装的给自己。每次探手入口袋,像捂着几枚灼手的热炭,于是重新裹紧大衣,像个身怀秘技的女侠昂昂然走在冷风里。
啊与所有好女孩一样,她也曾经自给自足,也曾被从小教诲:每一粒甜蜜都包藏祸心。
祸兮惑兮。这糖衣炮弹虽不致伤筋动骨,但也足够让受惑者幻觉重生,仿佛自己那两只梗硬手臂下也能生出善舞长袖来——或是举重若轻,于笑语晏晏之间,化戾气为暧昧;或是索性缴械开怀,将一颗八面玲珑心双手奉上,请君笑纳。
但如果剖肚开膛之后,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又该如何是好?猎人自当落寞而去,猎物是继续若无其事的缝一缝了事,还是像那街市中的空心比干,被人叫破真相只得颓然倒地?
一层层吃到最后,巧克力球里包藏的祸心,是一粒圆圆的榛仁。她突然想起来,许久以前,那猎人曾在树下拾过一粒完整的榛子给她。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不以人类食物之形式存在的榛子,褐色的硬壳,圆头圆脑……啊它还活着啊,这粒健康结实的种子,刚刚才从树上成熟滚下,还没来得及被某只敏捷的啮齿类动物发现……她珍惜的揣在口袋里,但后来不见了。
难道,是那颗消失的榛子,不知不觉中已经结出了那么多的果实? -
2008-11-13 逆旅志 · 蛋糕人与浮力城 - [炼金士·大话]
从前有一个好人。有多好呢?好到如同一枚老少咸宜芝士蛋糕。那么与之相配的又有这样一个城,其构图之完美布景之精致,使它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像一张永不出错的风景明信片。
在这个城旅行到最后一天的时候,好人W带我游历遍她所深爱的这个城市。不同于那些旅行攻略上提到的地名,不同于这个城闻名遐迩的千古名湖名堤亭台楼阁,而是从披挂着红黄缆车的小山开始,到一个甜香四溢的蛋糕店结束,刚好划满一个完美的圆。
从蛋糕店出来后,那道甜香便开始糯糯的粘在我们的脚后跟上。懒散的在城市街道上晃荡,远处的楼宇近处的女孩,哪里看起来都是美,都像柜台中唾手可得的精致糕点。我深深的吸一口气,说道:“从前有一个好人,最喜欢吃甜食。” 我说着而W抗议起来:“我又不喜欢吃甜食。”
“那么我说的好人也不一定是你啊。”我大笑。
这个好人,大概是因为吃多了甜食,所以对远处的世界还是近旁的人,都怀有大爱。当他的爱满得要溢出来的时候,他就会做许多甜品。那些甜蜜,从指尖源源不断的流淌出来,所以他亲手揉出的每一个面团都能膨胀一百倍那么多,烤出来的蛋糕又松又软,像一个鼓囊囊的气球。每一个吃了他做的糕点的人,都会在这种甜蜜中觉得轻飘飘的,简直一不小心就会浮起来呢。
以下发生的事情,你可以将其当作真实记录或看作是故事的一部分读下去。但W本人已无法为其真实性作出佐证,因为当我的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发出失控的尖叫。
没错, W她漂浮了起来。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她已升空了三尺多高,我必须跳起来才能够得着她的指尖。但手伸出去却不禁心惊起来,以至于错过了将她拉下或将我自己拉上去的最后机会——啊那正是蛋糕的质感,她的手摸起来就像是软软的奶油层。
随之浮起的是我们身边的行道树。呼啦啦的,枝条刚从我身边擦过,树梢已经快顶到了夕阳了。接着是路人甲,行驶中的车辆,更远处的写字楼和交叉天桥。一名交警还在努力维持着秩序,提醒慌乱中的人们听从红绿灯的指示。红灯停,绿灯升,黄灯就先拐个弯。
而我在原地,只有我在原地。整座城缓缓上升而只有我在原地。我又急又气,眼睁睁的看着一整座美妙之城和一整城的好人在我面前腾空而去。那么我身上究竟携带了哪一种跟这个城市所不兼容的物质,以至于吃了那么多天的蛋糕仍然笨重得像一个秤砣?喂……我喊叫起来,但那声音出口即沉,压根没人能听见我的叫喊。最后,那个闻名遐迩的大湖也开始呼啦啦的扶摇直上,水鸟四处飞散,大片大片的澄明湖水几乎将整个天空覆盖。它看起来正像是一面倒置的镜子,我甚至能从中辨识出自己微小的倒影。那确实是我,模糊,暗哑,在一阵风过后消失于涟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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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室与无聊人之存在先后问题,是一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疑惑。世界上如果没有聊天室,人们也不会注意到原来真的有那么多的无聊人吧。那么些密密匝匝,青苔一样爬满角落的无聊人,在一个小空间里同时开口,真是前网络时代颇为壮观的一景。后来,可供消遣的方式越来越多,聊天室也慢慢的过气掉了。不过,还是有的。正如你无法预想青苔如何爬在每一个角落上。残剩的聊天室以另一种方式织了一张隐秘的网,关于世界上所被遗忘的、放弃的、怪癖、假面。没错,世界上总有这样的一些人。
比如这个聊天室,就叫做“过气房间”。每一个过气人或过期物都可以敲敲门进来,颓然坐下或默然不语,也有相互打听对方的保质期,分析一下其后质变的。十年前的老明星、合同过期的小工、一罐过期可乐甚至一只身上长了斑点的苹果,或者,你根本无法认出那是什么的。
所以罗,他第一次的聊天对象就是一位过期花童。小时候长得那么好,雪堆成似的,早就习惯了每一个大人都尖叫着去亲他脸颊,“每年只长高一厘米,我想我会永远的把花童当下去吧。”就这样仰着一颗小小的头,捧着花,跟在雪白长纱后面。然而,像是神的恶作剧,仿佛一夜之间手脚被拉长,花朵般的脸也往各个方向用力拉扯着。
他手脚又慢,人也不聪明,他被感动得……简直花童本人还要悲伤,但打出来的都是错字。对了,你知道吗?连婚礼上收到的花篮,结束后都会送回花店二次回收,我不知道我可以被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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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其实是当时没写完,过期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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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电车去赶一场1966年的老电影,途中探出车窗仓促按下快门。冲洗出来之后她惊呼起来,这不是我所见的那条街道。你看,大楼仍在,天桥也在,秋阳酽酽如杯浓茶,但再定睛看去,确实,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天空的颜色?窗玻璃上的反光?
有人将她的照片篡改了。但那个人是谁?又或者……
这个善于说谎的城市与它的照片玩起了捉迷藏。

@上海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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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做十一月,是她在多年前收到的生日礼物。在她的虔诚祈祷中,他从天上掉下来,砸中她。
她惊呼着,多么美丽的十一月啊。他的嘴角开着五月花,他的眼睛像九月的湖水一样倒映出她的影子,而他的胸膛比六月还要暖,她的冬天竟从此打住在了十一月。从此再也不用流离于四季轮回,十一月比一张晒在阳光下的棉被更宽广、安全、懒洋洋的包裹了她,那时候她写过这样一首诗给他,她写,我陷在你的手里,像陷在粉红色棉花糖里。
但很不幸,故事到这里没有结束。对某类人来说,致命的尼古丁比甜蜜糖果更具诱惑。温和、安全得甚至有些平庸的十一月啊,他站在秋与冬的交接处,既没有夏的疯狂,也不像春那般繁华。一开始她只是逃到月份的边缘,逃到季节的分界线,打望春的暖风和冬的落雪,河水从黑暗的内里汹涌而来,打湿她的脚面,最后将她整个卷走。临走之前她回头看了看她的十一月,她只是希冀四季完整,在月份交替和时间流逝中,每一粒从指缝漏下的沙都能安全跌落,她妄想世界圆满温暖如昔,进入或离开都能不留痕迹。但她忘记了,十一月只能夹在季节的缝隙中动弹不得,他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微笑,望着他任性的女孩。像个被玩旧了的布偶,他外套破破烂烂,胸前还有一个三寸长的裂口,从那里隐隐吹出几丝凛冽秋风,记不起是她哪次发过脾气后留下的遗迹。
十一月,她哭着叫他的名字,但一阵大风刮过,季节瞬间变换,十一月和她自己都消失了。
十一月六号
天气阴
我没有想到要往哪里去
可我也不能停留在这里


